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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8章 割席（第2页）

锦宁赴景春宫时，日头正斜，光影在宫墙间拉得细长。她未乘肩舆，只带着茯苓缓步而行，经过御花园西侧那片荒废已久的“听雪斋”时，脚步微顿。

听雪斋原是先帝为宠妃所建，后因一场大火焚尽，唯余断壁残垣。宫人皆避之不及，传言此处夜夜有女子低泣，更有老宫人偷偷说，壬寅年冬，曾见一个穿素白衣裳的女子，赤足踏雪而来，站在此处仰头望月，站了一整夜。

壬寅年冬……正是周昭仪殁前半年。

锦宁驻足片刻，忽见墙根一丛野蔷薇下，静静躺着一枚褪色的绒花——靛青底子，绣一只歪斜的雀儿，翅膀少了一根翎羽，针脚稚拙，却透着股倔强的生气。

她弯腰拾起，指尖拂过那歪斜的翅尖，眸色渐沉。

茯苓低声提醒：“娘娘，贤妃娘娘该等久了。”

锦宁颔首，将绒花收入袖中，继续前行。

景春宫内，贤妃正坐在廊下剥荔枝，白玉似的指尖沾着晶莹汁水，见锦宁进来，只抬眼一笑，将剥好的一颗递来：“尝尝，岭南刚到的，甜得沁心。”

锦宁接过，指尖触到贤妃小指上一道极淡的旧疤——像是被什么利器划过，愈合多年，却仍留下一线银白。

她不动声色咬了一口，果肉丰盈，清甜微酸，果然极好。

贤妃慢悠悠剥着第二颗，忽然道：“宁宁可知，这荔枝运进宫，得用冰鉴层层封存，再以快马日夜兼程，死了三匹马，才保得住这一筐鲜。”

锦宁咽下果肉，淡声道：“所以臣妾吃着，格外珍惜。”

贤妃轻笑：“你总这样，话不多，却句句踩在点上。”她将剥好的荔枝放回瓷碟，抬眼直视锦宁，“听说昨儿林昭仪来了？说了不少话。”

锦宁坦然迎上她的目光：“是说了些旧事。关于周昭仪。”

贤妃剥荔枝的手顿了顿，继而笑得更深：“哦？那她可说了，周昭仪死前，究竟看见了什么？”

锦宁摇头：“没说。只说周昭仪冲出来时，脸色惨白，嘴唇抖得说不出整句，只反复念着‘青鸾……青鸾不能飞了’。”

贤妃指尖一滑，荔枝滚落在地，她也不捡，只盯着锦宁：“青鸾？那可是徐家女儿出嫁时，凤冠上必缀的饰物。徐皇后嫡出的妹妹，当年就是戴着青鸾衔珠步摇，嫁给了镇北将军。”

锦宁心头一跳，面上却不显分毫：“原来如此。难怪周昭仪吓得魂不附体。”

贤妃忽而倾身向前，鬓边一支累丝金凤微微晃动，凤口衔着的东珠泛着冷光：“宁宁，你既知道青鸾，可知道青鸾为何不能飞？”

锦宁垂眸，看着自己腕上碧玉镯：“听说……青鸾衔珠，须得双翼齐展，若折其一，便终生落地，再难凌云。”

贤妃笑了，笑声清越，却像一把薄刃刮过青瓷：“说得好。可若那折翼之人，偏偏是饲鸟之人呢？”

锦宁抬眸，目光澄澈如初：“那这鸟，就该换个笼子。”

贤妃笑意凝住，片刻，缓缓拍了三下掌：“好一个换个笼子。宁宁，你比孤想的，还要狠。”

锦宁起身福礼：“臣妾告退。还要去趟尚食局，看看封妃礼上的点心可备妥了。”

贤妃未挽留，只望着她离去的背影，直到那抹素色身影拐过月洞门，才轻轻对身旁侍女道：“去告诉皇后娘娘——裴锦宁今日拾了周雀儿的绒花，又提了青鸾。她开始翻旧账了。”

同一时刻，栖凤宫暖阁。

徐皇后正靠在榻上，由浣溪揉着太阳穴。案上摆着一封未曾拆封的密函，火漆印上压着一只展翅欲飞的青鸾。

她闭着眼，声音倦怠：“裴锦宁去景春宫了？”

“是。”浣溪答，“贤妃赏了她荔枝，两人说了约莫一炷香的话。”

徐皇后睁开眼，眸中毫无睡意，只有一片森寒：“她可说了什么？”

“贤妃问起周昭仪，贵妃娘娘只回了一句——青鸾不能飞，该换个笼子。”

徐皇后猛地坐直，手边茶盏被袖风扫落，“砰”地一声碎在青砖上，茶水四溅，洇开一片深色水痕。

她盯着那滩水渍，一字一句道：“传令下去，把栖凤宫所有青鸾饰物，尽数熔了。另，让姚玉芝……准备接替尚仪局女官之位。三日后，本宫要她在尚仪局当值。”

浣溪浑身一凛，跪伏于地：“娘娘，姚女官资历尚浅，恐难服众……”

“本宫不是要她服众。”徐皇后冷笑，“是要她，替本宫把那只断翅的雀儿，彻底埋进地底。”

此时的昭宁殿，锦宁已换下素衣，着了件月白缠枝莲暗纹的常服，正立于窗前，看檐角一只灰雀啄食新撒的小米。

茯苓悄然走近：“娘娘，流光阁那边传话来，林昭仪收下了贺礼。还说……她将那盒桂花蜜，匀了一半，供在周昭仪灵位前。”

锦宁望着那只灰雀，轻声道：“她终于肯信，这宫里，还有人记得周雀儿的名字。”

窗外风起，檐角铜铃轻响，叮咚一声，如珠落玉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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