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瞧那干瘪的身子,白了半边的头发,老了十岁般,绿莺心酸得不行,拾着汤勺的手顿住,默默地淌了眼泪。冯元倒不觉得什么,精神头不错,反而安慰起这妾室:“我乃大丈夫,什么事都不如一家子团圆重要。”说完,也不知想起什么,便毫不犹豫地牵起绿莺的手,不顾旁人在场,就这么紧紧捏着,慢慢地启唇道:“你......嗯,辛苦你了......”
这还是头一遭,甭管俩人私底下怎么腻歪,众目睽睽下的亲近冯元对她是从没有过的,此时这人一脸温软,眼中含着心疼,惧怕后的劫后余生也好,熬煮后的苦尽甘来也罢,总之绿莺心头忽然涌起一股莫名而来的委屈,眼泪大颗大颗滚落下来。
爱妾睁着圆溜溜的大眼,水花开了闸似的往外冒,呆呆地也不知道擦。冯元英明霸道一世,竟第一次感觉到无措是什么滋味,赶忙抽出绿莺身上的帕子,胡乱地团了团,笨拙地帮着拭起泪来。大房夫人冯戚氏看着眼红,不屑地撇了撇嘴,侯爷老夫人等一众人也尴尬地大眼瞪小眼,叮嘱问询了两句便出了屋。
于云走在最后,脚步踌躇,刚才眼瞅着这夫妾二人陌陌相对,她插不进去话,此时更不想走了。想着找机会上前对表哥殷勤一番,也不枉她千辛万苦进府。豆儿见状,顺着人流将她往外推,屋子里这才恢复了宁静。
冯元将绿莺往床里拉了拉坐下,扫了眼四圈,见确是丫鬟都退去了,便伸手在她腰上探了探,紧接着锁起眉头,“刚才豆儿那丫头都跟我说了,这些日子苦了你了。看样子是消减了不少,是没好好用饭?还是净惦记我了,不怎么睡?”
小妮子是古灵精怪,我又什么时候嘱咐她跟她爹替我这个姨娘卖好了?绿莺觉得好笑,心里却是受用的,果然女儿是棉袄,贴心。过去寡言此时絮叨殷殷的夫主,越来越懂事的女儿,绿莺隐隐觉得,她似乎是要熬出头了。
遭了这一场罪,冯元身子亏损,便卧床静养着,偶尔由人扶着花园走一走。绿莺要照顾天宝,只能分出一半心。这日,好不容易将活泼多动的儿子哄睡着了,能陪着自家老爷遛一遛,竟发现身后跟着于云,尾巴一样形影不离。从冯元出事,她以为表哥尽心的理由强势进府,便一直待到如今。当初乱糟糟的,对于她的介入,侯爷二人没心思管,将之硬赶出去也不合适。再说,她一个寡妇,年纪尚可,存着再嫁心,想靠着侯府络绎的人脉为自己打算一下,不好拦着。
只是如今瞅这架势,不似为着别人,却像是心思奔着冯元来的。听下人讲,从他醒来后的这段日子,她也继续在屋里伺候着,人没醒时你一屋子待着本就不合适,如今更要避嫌。反观冯元呢,对于于云的示好,态度是接受和默许的。绿莺心里冒起不适,对他多了些埋怨,更不由自主地胡思乱想起来......这表姑娘给爷喂过药没......擦过身没......
从前她是不担心的,冯元根本看不上这表妹,否则青梅竹马的,年轻貌美时何不娶纳?可是如今......绿莺觉得自己不确定了。男人嘛,心思深,有时候是女人所猜不透的。
腥臭的消息总是传得快,因为男男女女都爱听。果然没过多久,冯元要纳表姑娘的事儿,成了府里下人间的嚼资。更有那油嘴的帮厨大婶,信誓旦旦说某个屋里洒扫的丫鬟说的亲眼看见老爷与表小姐在床边贴身耳语,极是亲密。未保准的事儿,自然不敢往隔壁侯爷面前摆,消息自然只能送到冯佟氏和绿莺门前。各个夯足了劲儿,等着看好戏。
冯佟氏虽是对冯元没了心,但看于云是不顺眼的,怎么也不希望这个自带晦气专爱克人的寡妇进来,克别人没事万一克到自己怎么办。脚不沾地就去了绿莺那,话里话外撺掇她去跟冯元闹,使使劲儿能把冯元的旖旎心思闹没了才好。
绿莺憋着一脑袋气,脸上像被人砸了个鸡蛋,臊得抬不起头来。刚才这冯佟氏来之前豆儿就已经跟自己抱怨过了,说要让爹爹和姨娘相亲相爱的,不要八竿子外的表姑姑横插一杠子,还埋怨她不管爹爹,说再不管爹爹,爹爹就要被别人抢走啦云云的......绿莺又委屈又难受,冯佟氏还好,她早就与冯元貌合神离,那全府人不就等着看自己的笑话吗?还害的自己在女儿面前抬不起头来。
无风不起浪,不论如何,今儿总该要去探探冯元口风。进门前,绿莺先俯首听了一番,未果。这才极快地推门进去。杀了个措手不及,倒也没看到什么膈应人的景,不外乎一个靠在床头看书,一个默默坐在窗前低头不知想着什么。不知怎的,绿莺觉得于云跟前些时日一比,有些不一样了。仔细一看,人似乎胖了一圈,这本应是最近保养得好,可等那人抬起头来,气色简直吓人一跳。平时仗着出身,总是在绿莺面前孔雀一样扬着高高头颅,此时却苍白萎靡,恹恹地提不起精神。
只剩二人时,绿莺几次想直接问出口,可以她的身份哪里有理直气壮的资格?冯佟氏真是高估她了,尽管心里气得要死,面上还是不敢跟冯元使性子撒泼。纠结半晌也只能这么开口:“爷,表姑娘依然韶光年华,也不能孤独终老啊,妾身不知,她为何不再找个正正经经的归宿呢?”
她把“正正经经”四字咬得重,让冯元一阵莫名。紧接着又听她说道:“况且,咳......身份上......由她伺候老爷也不大妥当的。”
将绿莺一番话和前前后后举止在腹中咂了个来回,冯元受用极了,面上笑意也大了,“嗯,确实。刚醒过神来的时候也未太注意身边谁侍候着,等注意到的时候人家毕竟照顾了我这么些时日,便不好将人往外撵。不过你放心,我已经给她物色好人家,事成了,也算回报她。”这是表忠心呢,爱妾吃没吃味他还是听得出来的,况且府里近来是松散懈怠,什么香的臭的都谣传,待身子好些,看不好好清理清理。
冯元给她的这颗定心丸,绿莺鲠在喉咙里,说什么也咽不下去。她想起方才于云出门时的那番作态,她是过来人,怎么会看不出来出了什么事。
想到这些,绿莺的心沉到了谷底。
第179章
于云出门迈门槛时,一手扶着后腰,一手攀着门框,绿莺是过来人,自然知道此乃是孕妇的举止。
不过半月,府里就传出来表姑奶奶害喜的消息,下人私底下纷纷议论,虽不敢台面上摆明,可眉眼间交流的意思全是表姑奶奶与老爷暗结珠胎云云。绿莺早疑过于云为何老爷没醒时就围在身边打转,这孕事也不是瞎掰就能掰出来的,越想心里越有气,又酸又恨。
坐床边,将碗递给冯元,看他在那一口一口嘬着药水,绿莺委屈的紧,嫉妒啃噬着心房。虽还卧床,可他英姿早已回返,头发也从枯槁变回黑亮,脸上光泽饱满,眉头刚毅,眼神炯炯,摸碗的指节坚悍有力,腰板似钢板,厚重笔直。这样的人中龙凤,他的唇,他的舌,他的手,他的身,他的骨,都是她的啊,怎么可以被别的女人染指!
冯元那厢早已不动声色让德茂去查,这边厢又好声好气与绿莺讲道理,有理有据好言好语分析,“你瞧,我那时无知无觉躺在床上,连个梦都没做过,怎么可能做什么,就算我有那心也没那本事是不是?”说着便若有似无往自个儿腰间扫了一眼,按了按锦被,示意绿莺。又嗤嗤笑了句:“就算你半夜让公鸡打鸣,它也是抬不起头来的。”稍微探下身子去拍着她手道:“你宽心些。”
倒也算有些道理,再一看冯元,眼中坦荡荡,不躲不避,绿莺抚了抚手中搅成一团皱的香帕,此事暂且放下一半心。还有更重要的要问呢,遂凑近他启唇小声:“近来我观着府里进进出出好多不相干的人,还披着大刀,莫不是朝廷生了什么事?”
什么事?自然是有事,而且是大事,吊着身家性命的大事,冯元若有所思。
两位皇子,太子位高权重,二皇子心思缜密,不好站队,要命的是,兄长和他两条心思,站的人不一样。侯爷的意,是让他多保一保兄长。哎,此事倒是难办了......且罢,待我再研磨研磨。
回转心思,眼下便是爱妾的小黑脑瓜顶,低头可见,耳间明月珰摇摇摆摆动乱人心,吸口气一股幽香袭脑,只遗憾这碟香菜只能赏不能尝,谁叫自己需要静养呢。将那美人儿揽过来,所幸屋里头没人,于脖颈间缠着狠狠啜了几口解馋止渴。绿莺脖子被他拱着,热气哄哄千刺万痒,边躲边避,忽然又被他往耳眼里吹气:“等一切尘埃落定了,你再给我生俩孩儿与豆儿天宝作伴罢。”
还没等她忍了羞意,便又听他在那似是犹豫不决一番后,捏着她下颚,才肯卖关子似的开口说:“在我身边,只要你肯听话守己,你的位份,将来是能抬上一抬的。不过这事你甭多问,侯府也不必再去。若是侯爷侯夫人与你说话,你与往常一样应答就好,大嫂若是进咱们家求你什么,你只管当听不到。”绿莺感觉到冯元声音低沉,指腹无意识地磨着她脸颊上的嫩肌,转头望向窗外面,深吁了一口气:“这天儿啊,要变了......”
绿莺忍住一事未说,便是她隐约见到其中一行人里某一个,似乎是当初因着阿芙蓉被她救过的那个,问过丫鬟,说那些人皆是二皇子的幕僚。
自从老爹醒来,冯安是一回没去探过,原因无它,不过是因着在青楼与人争风吃醋打架时从楼梯滚下来跌折了小腿,一直瘫着呢。这事也算他冤枉,这两年懂事不少,虽还是外头置了几房良家、戏子,但烟花之地倒是不怎么去了,今儿明显是有心人撺掇,打了个赌,才入了局。暗潮汹涌,京城甚不平静,大小摩擦不断。冯元深知其中厉害,这是两派马前小卒明着试探起来了。思虑良久,他也终于下了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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