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昏暗的考巷中,炊烟袅袅,咳嗽声声。
相公们吸取教训,改进了生火的方法,这回倒有一半人成功起炉。虽然还是烟雾腾腾,呛得人眼泪哗哗,但相公们都很兴奋,各种无声地庆祝,就像破了道难题一样……
苏...
苏录缓缓转身,目光如古井无波,直视那名仁怀县典史。晨风拂过科场前的旗幡,猎猎作响,仿佛天地也为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屏息。
“斗殴伤人?”他轻声重复,语气里竟无半分惊惶,反似早有所料,“敢问大人,此事发生于何时何地?伤者姓名籍贯?可有医馆验伤文书?县衙立案卷宗?”
那典史一愣,显然没料到被诘问得如此干脆利落。他低头翻看手中纸页,结巴道:“是……是去年冬月十五,在茅坝场集上,伤者名叫陈三贵,乃本地屠户之子……当时未报官,昨夜才由其父泣血上告……”
“未曾报官?”苏录冷笑一声,声音陡然拔高,“既是鼻梁骨折,痛彻心扉,为何当时不赴县衙击鼓鸣冤?不请稳婆验伤定损?不立案追责?反倒拖至今日,恰逢科试之日方才‘泣血上告’?此中蹊跷,莫非提学大人也要听信一面之词,便要废我兄弟功名乎!”
他言辞铿锵,字字如钉入木,全场皆静。赵?眉头微皱,目光在苏录与那典史之间来回扫视。两名锦衣卫校尉也交换了个眼神,悄然上前半步,手按腰刀。
卢知州此时正站在廊下监试,脸色铁青,正欲开口,却被蒋司吏悄悄拉住袖角。蒋司吏低声道:“老公祖莫动,让苏录自己应对??他若连这一关都过不去,日后如何扛事?”
果然,苏录已拱手向赵?深施一礼:“大人明鉴,学生弟苏谨,确曾于去年冬月前往仁怀采买年货,但全程有商队伴行,宿于驿店,账房、伙计十余人皆可作证。若真斗殴伤人,岂能无人知晓?又岂能安然归家?更荒谬者,所谓‘画押供词’,既无骑缝印,又无县令批语,连用纸都是民间私贩的粗麻纸,而非官府红格文牒??这等伪造文书,也敢呈于提学驾前,欺君罔上,罪该万死!”
他话音未落,猛地跨前一步,从那典史手中夺过文书,当众展开,指着末尾一处墨迹道:“请大人细看!此处指印边缘模糊,显系重描;且‘陈三贵’三字笔锋软弱,与前后公文字体迥异,分明是临时拼凑而成!再者,学生家中素重礼法,弟虽年少,亦知‘君子不争’之道,怎会因市井口角大打出手?此必有人蓄意构陷,阻我兄弟应试之路!”
一番话说得条理分明,气势逼人。围观生员无不侧目,连赵?也不由坐直了身子。
“你……你血口喷人!”那典史涨红了脸,颤抖着手指指向苏录,“本官奉命行事,岂容你污蔑朝廷命官?”
“奉谁之命?”苏录冷冷反问,“仁怀县令姓甚名谁?你身为典史,越境举劾,可有本官签押手令?可有提学道备案文书?若无凭据,擅自搅扰科场秩序,依《大明律?贡举非材条》,当杖一百,流三千里!”
那典史顿时语塞,额头冷汗涔涔而下。
赵?终于开口:“来人,将这份供词暂扣,交锦衣卫核查真伪。至于苏谨……暂准入场,待查实后再做定夺。”
“谢大人明察秋毫!”苏录长揖到底,神色恭谨,仿佛方才那一番凌厉驳斥从未发生。
四兄弟鱼贯进入考场,背影挺拔如松。卢昭业远远望着,心头一块巨石落地,却仍觉脊背发凉。他知道,这一招背后必有主使??而那人,恐怕早已盯上了“官办民运”的肥肉。
考场之内,号舍森然排列,每间不过三尺宽窄。苏录坐在第七排第九间,摊开试卷,提笔蘸墨,神情沉静。他知道,真正的战场不在科场,而在人心深处。
午时放牌,考生出闱用餐。苏谨紧紧跟在兄长身后,声音发颤:“二哥……真是刘公公的人下的手吗?”
苏录抿了一口清茶,淡淡道:“不止是他。仁怀县令周文炳,与刘公公是同乡,素来沆瀣一气。此人三年前贪墨修桥银两,被我父亲查实上报,虽仅遭申饬,却恨我苏家入骨。如今借机报复,顺理成章。”
“可我们怎么办?他们还会再动手的。”苏有礼忧心忡忡。
“那就让他们动。”苏录放下茶盏,眸光如刃,“动得越多,破绽越大。今晚,你三人各自回宅,照常温书,不必惊慌。我会让父亲连夜联络当年为修桥案作证的十一位乡老,请他们明日齐赴州衙,具结保状??若他们敢说我父诬告良官,我便掀了周文炳的底裤,看他还有没有脸坐在大堂之上!”
众人凛然称是。
与此同时,城南驿馆内,气氛凝重。
赵?端坐案后,面前摆着那份所谓的“伤人供词”。一名锦衣卫校尉跪禀:“启禀大人,经查验,此纸确非官府文书用纸,且指印系事后描摹,极可能是伪造。另派人暗访茅坝场,询问当日集市商户,皆言并无斗殴之事。反有酒肆掌柜回忆,曾见一穿皂靴男子塞钱给陈三贵之父,疑似唆使告状。”
赵?冷笑:“果然是冲着合江来的。”
副校尉低声道:“大人,卑职查过卢昭业履历。此人任知州五年,政绩平平,唯独今年修赤水河一事颇为亮眼。而苏录,正是此河工程总董。眼下盐铜转运在即,利益巨大……有人坐不住了,也在情理之中。”
“哼。”赵?抚须沉吟,“卢昭业虽非清流,但此次科试,生员材料齐备,印结合规,连我都挑不出错处。若因一则明显伪证便黜落案首,反倒显得我赵某人偏听偏信,堕了名声。”
他站起身,踱步良久,忽道:“传令下去,明日面试,单独召见苏录。”
夜色再度笼罩合江城。
苏宅书房,烛火摇曳。苏录正在灯下绘制一张赤水河流域图,标注各处码头、险滩、关卡位置。门外轻响,父亲苏有德推门而入,手中拿着一封密信。
“刚从泸州来的消息。”他压低声音,“刘公公已派心腹太监赴京,密奏都察院,参卢知州‘纵容幕僚子弟垄断河道,勾结黔省官矿,图谋不轨’。另附有你修改里邻结状时增补善行的抄本,说你是‘收买民心,蓄养私党’。”
苏录点头,面色不变:“来了就好。”
“你还笑得出来?”苏有德急道,“这一参若是坐实,卢知州罢官事小,你苏家上下怕是要株连入狱!”
“父亲放心。”苏录搁下笔,抬头望父,“他们想用朝堂手段压我们,我们就用朝堂规则反击。您还记得嘉靖二十年的‘漕渠案’吗?当时江南豪绅联名控告巡抚李允恕‘假借水利,敛财害民’,结果呢?陛下亲阅奏章后,反而嘉奖李允恕‘因地制宜,利国利民’,赐蟒袍一件,加俸一级。”
苏有德一怔:“你是说……把事情闹大?”
“不错。”苏录嘴角微扬,“明日赵佥事若单独召见我,我便将‘官办民运’全盘托出,只说是卢公为民筹谋,我等生员自愿襄助。并将测算所得岁入明细呈上,请他代为转奏朝廷??美其名曰‘地方自救之策’。若他不愿转奏,便是压制良策;若他敢弹劾,正好激起圣意关注。届时,卢公便可顺势上表请旨备案,化被动为主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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