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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4章（第1页）

张子厚步履沉重，绕过素屏，不自觉站定了，静静看着长案后的少女。

透过琉璃灯的金色暖光，柔柔地笼罩着九娘，她还是一身男装女史官服，正襟危坐着在写字，头上的黑纱双脚幞头已经歪了而不自觉，平白增添了一分俏皮，鸦青的鬓角有些松乱，脸颊cháo红，国色如旧，天香更甚。

她太疲倦，竟在这里伏案入梦了。他劝过她几回，甚至发脾气要她回大内好好睡上一宿。可九娘却执意不肯。宫中向太后也甚依赖她，各司诸事都要派人来问一问，便是孟在安排的宿卫布防，也会每日送到她案前。

人人都知道她是最周全的，看得远想得深。东一件西一桩，加在一起却堆积如山。她还要了枢密院和兵部的旧档在细看。前世阿玞便是因此积劳成疾的，才会遭暗算后医石无效。可当下局势，他竟然又无力劝阻，无从劝阻。

他要怎么告诉她燕王跳入壶口瀑布的事，也许她对天文地理知之甚少，不知道壶口之险，也许她对殿下深信不疑，不会过于忧心他的安危。那他就让她无需担心，静候殿下归来。若她都知道呢？张子厚踌躇不已。

九娘听不到脚步声，抬起头来，见张子厚神情诡异，想到方才的梦，心中一动，赧然问道：&ldo;殿下有消息了么？&rdo;

张子厚被见她眸中隐有潋滟水光，心中大恸，低声道：&ldo;高似、成墨和方绍朴回来了，枢密院正在问话‐‐&rdo;

九娘猛地站起身，五脏六腑绞在了一起：&ldo;殿下呢？&rdo;

&ldo;殿下于青涧城调用种家军四百余骑兵，回京途中于宜川遭阮玉郎率领河东路叛军狙击。殿下用计，让高似成墨回京报信‐‐&rdo;张子厚走至长案前，声音低沉。

&ldo;殿下呢！&rdo;一把火灼烧得九娘胸腹疼痛不已，声音已变了调。

张子厚竭力镇静：&ldo;殿下另有谋算，自行跳入了黄河。&rdo;他双手有些发颤，想随时扶住九娘。

九娘却有些懵懂，跃下了黄河？阮玉郎，河东路叛军，宜川‐‐

&ldo;宜川哪里？&rdo;她轻声问道。

&ldo;壶口，壶口瀑布。&rdo;

九娘嗓子口一热，眼前金星直冒，她瞪着张子厚，一时脑中空空如也。

张子厚伸出手去，又慢慢缩了回来，轻声道：&ldo;高似率四百人，难敌河东路近万禁军，后再战于孟门，迂回寻找殿下一日夜未果，听闻河东路禁军赶来勤王，才火速返京报信。&rdo;无论赵栩是何计策，都没有理由在这么关键的时刻生死不明音信全无。他一听成墨所言，就想到殿下故意留了一线生机好稳住京中局势。壶口瀑布那是什么样的地方，谁能从中逃生？只有说成是自己的谋算，才能让众人心怀期待。

九娘轻轻坐回椅中，垂首不语，片刻后才抬起头轻声问道：&ldo;河北两路要来勤王的禁军是否也是叛军？&rdo;

张子厚一怔，他方才心神大乱，并未细听成墨所述的每一句话。但九娘所言有理，河东路禁军既然已被阮玉郎所控，一同上书勤王的河北东路河北西路只怕也有问题。

&ldo;有劳你去和苏瞻说。对了，还有福建路、两浙也需警惕。&rdo;九娘转过头看向惜兰：&ldo;我先回宫里歇一歇。&rdo;

张子厚点了点头：&ldo;你勿要胡思乱想，殿下智谋过人，他是特意停留在壶口等候阮玉郎的，必有后手。&rdo;殿下那么说，一定也像让她别太担心。

九娘唇边微微勾了勾：&ldo;我知道，我信他。&rdo;她的心渐渐定了下来，不错，赵栩如果真的面临绝路，一定有话要留给她。但成墨高似返京只为了报信，他就必然有脱身之法。她想不出他怎么能逃出生天，但她就是信他。她会替他守住汴京，守住家人，等他回来。

他说过的，待他回京，要亲手将那白玉牡丹钗插在她发髻上。

可脚下却是软绵绵的使不上力气。九娘稳了稳自己，对张子厚微微福了一福，带着惜兰走出了都堂。

沿途的廊灯、立灯、宫灯，照得皇城入大内这段路亮堂堂的。九娘一步一步，一步一步，越走越快。她信他。他在她就在。她在他也一定在。方才那个梦无端端浮在眼前，赵栩的一言一笑，一双眼，只有她知道的撒娇耍赖卖可怜，他的腿伤，他的臂膀，他的温度，他的一切，cháo水般涌上来。

眼泪却在夜风中悄然迸裂，滚烫咸涩，从她唇边滑过。等她缓一缓，等她有力气了，她再去细细问高似和成墨方绍朴他们。现在她连问都不敢问，知道得越少，才越能相信他平安无事。

第297章（捉虫）

自从太皇太后和几位太妃去了西京，慈宁殿便成了皇宫大内最热闹的地方。偏殿里住着陈素和魏氏两姑嫂，赵浅予也求了向太后，搬来和九娘同住在后阁里。连着赵梣出事后，也不爱独自在福宁殿里起居，因嗓子未好也歇在向太后这里，向太后心疼他年幼遭此大劫，又知道他因姜氏心结难解，便索性派人收拾出自己寝殿的暖阁，安置赵梣。加上各人的贴身女官、内侍、宫女，慈宁殿每日进出超过百人，把供奉官、都知和几位尚宫紧张得不行。孟在倒觉得省心，只需集中大内禁军防范这一处便可。

九娘回到慈宁殿，见两侧偏殿均已熄了灯火，在陈素院子里静静站了片刻，才慢慢走回后阁。

赵浅予正在灯下笨手笨脚地在一件樱粉肚兜上绣花，见她回来了，便搁下手中物事笑了起来：&ldo;方才我让阿蔡给你送羹去，惜兰说你太累睡着了，急得我啊。可盼着你回来了，那些事哪有做得完的时候，你可别像哥哥那样忙起来就没日没夜的，弄坏了身子，哥哥定要发脾气骂你逞能要强了。&rdo;

她忙不迭地指挥宫女们：&ldo;快去看看净房里水还热不热，把我那新得的玫瑰花露倒进去，解乏得很。&rdo;转头再轻声叮咛惜兰：&ldo;阿妧腿上擦伤得厉害，别忘记上药，她今日又少上了一回药。&rdo;

赵浅予想了想，再无其他事，才对着九娘得意地道：&ldo;等我哥哥回来，你记得告诉他我把你照顾得可好了。&rdo;

九娘凝视着她和赵栩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桃花眼，正笑眯眯有些调皮又有些撒娇，忍不住上前紧紧拥住她：&ldo;好，我一定告诉他，多谢你这么照顾我&rdo;。

赵浅予一怔，反手也紧紧抱住九娘，随即咯咯笑了起来，悄悄地道：&ldo;原来被这么大的胸压着怪舒服的，你还怪她们重，她们可真冤枉。&rdo;

九娘见她一脸羡慕和淘气，不知怎么心酸得厉害，拧了她的脸一把：&ldo;你的脸被拧可不冤枉。&rdo;

赵浅予啊呀一声，逃回榻上，举起绣绷挡在脸上，却见九娘已经转身出了门。

净房里水汽弥漫，玫瑰花露的香气随水雾蒸腾了一室。九娘将自己埋入水中，闭上眼是赵栩，睁开眼也是赵栩，热泪融入热水，往事历历在目。

&ldo;娘子？&rdo;惜兰担忧的声音模糊不清。

九娘浮出水面，水已凉。

&ldo;惜兰，拿女史衣裳来，我要回都堂去。&rdo;所有的担忧悲伤都埋入水底，九娘眼中坚定无比。